假期我到寧波旅遊，本來打了如意算盤：在酒店住兩天，帶泳衣電腦不出門，看看航空的書籍，春天欠下的債就都還清了。結果，很不簡單，三天兩晚，劈頭蓋臉，我徹底淹沒在琳琅滿目的寧波菜汪洋裡。

　北方人跑到寧波旅遊，各種歡喜，就像是在潮汕吃到的各種熗與醉。我第一次被紅膏嗆蟹驚豔到，那是因為我有幸在寧波兄弟的婚禮上吃到紅膏嗆蟹被驚豔到。據說，「無嗆蟹不成宴」，紅膏嗆蟹是螃蟹菜色裡的當家菜，冷菜中的頭牌花魁。紅膏嗆蟹從來不會在浙江人民的餐桌上缺席，年夜飯也是紅膏嗆蟹出場的重要場合。

　這次假期，寧波兄弟帶著我某餐廳吃的晚宴，被我取名「春天最後的海」，意思就是春天與海貨的交頭接耳，春天是妻子，海貨是丈夫，共同舞蹈。這家餐廳是寧波人喜歡的地道味蕾。

　據說高圓圓也曾來打卡拍過新媒體視頻，入夜6點到，排隊15桌等一小時，三個人點五個菜——醬青蟹，屬於地道寧波菜，青蟹肉肥美鮮甜，滿滿的橙紅色蟹膏。我最喜歡蟹腿肉，瓷實飽滿又帶著鮮肉的甜味。我很喜歡熗蟹、熗毛蚶、醉螃元蟹，一道復一道，綿綿不絕，把我這樣的北方人的鋼鐵直男心弄碎了。我還把另一道紅膏嗆蟹發微信朋友圈，港澳台朋友在底下留言：「要蒸嗎？」我回覆他們：「不用，這個是生醃的，只要用水沖一下就行！如果蒸了吃會很難吃，齁鹹，有點暴殄天物。」紅膏嗆蟹非常新鮮，簡單做法襯出蟹本身的鮮美，裡面的白酒香味也太香了吧，糯嘰嘰又帶著嚼勁，白酒浸泡蟹肉把蟹較硬的肉質變軟。熗貨在北方，真不容易吃到，到了寧波，昨日重現，舊情復熾，我這貪吃的北方人劈裡啪啦，大快朵頤，竟然沒拉肚子。

　冷菜中，還有一盤蔥㸆河鯽魚讓我也很驚豔，古法炮製，雖然蔥比魚香，雖然魚刺有點心理陰影。但我有三十年沒有吃到如此正派的蔥㸆鯽魚。蔥㸆鯽魚原本是家常菜肴，後來無人肯用心變得面目全非，讓人可惜可歎。當日晚宴上吃到的蔥㸆鯽魚，手掌大的鯽魚，一層蔥一層魚，嫩嫩的魚肉伴隨著又鮮又鹹的醬汁，筷子根本停不下來。我看過當地客人做這道菜，鯽魚兩面煎定型變色，慢火㸆得酥香濃醇，滋味複雜而溫潤，似油非油，似醬非醬，把寧波人那種㸆的精神，錘煉得爐火純青。我聯想起林文月寫的《飲饌劄記》：「一碟子蔥㸆鯽魚，真真嫡傳正統，毫不走樣。」看得我悵然拋書，饞的要死。林版的蔥㸆鯽魚亦是取巴掌大的小鯽魚，一層蔥一層魚，再加一層海帶，醬油、烏醋、糖，長時間慢燉細㸆，㸆到魚骨酥融。我還看過和我一樣是滿族人的唐魯孫寫的代表作品《中國吃》中的蔥㸆鯽魚，北方稱酥魚，是過年必備的年菜之一，唐魯孫的他塔拉氏版是去海帶加蓮藕一層，讓我想起自己在潮汕吃過的糖蓮藕，別提有多饞了。

　寧波人也喜歡守舊如舊，主廚心裡有寧波自信，不東抄西抄，此地的㸆菜毛芋艿，據說是寧波人板上釘釘的愛，寧波人鏗鏘我喜歡。一碟樸素無華的㸆菜毛芋艿，成為僅次於熗醉貨的搶手貨，鹹鮮滑糯，一腔柔順直到腸胃。老寧波臭豆腐炒螺螄配蔥油餅，拿臭豆腐炒螺螄肉，奇鮮奇下飯，就像源自廣西柳州的螺螄粉，我索白飯拿臭豆腐炒螺螄乾飯非常快。

　另外，四明山筍乾燉鹹肉，硬菜鹽烤長令鯧魚，倒篤菜和牛炒飯，據說都是老闆的媽媽親手做的菜色，今晚我們都成了王媽媽的孩子，吃完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