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南方來的親人(一) 泰來
九十年代末的大西北,風沙像是永遠颳不盡。
這座嵌在黃土高原溝壑裡的偏遠村鎮,叫清水溝。名字起得相當諷刺,四周全是光禿禿的黃土地,鎮上只有一條被重型拖拉機碾得凹凸不平的碎石泥路。一到颳風天,黃土漫天揚起,嗆得人口鼻發乾;一下起暴雨,整條路又化作一灘爛泥漿,黏得連膠鞋陷進去都拔不出來,哪裡見得到半點清水?
我和曉禾那時剛滿八歲,每天在鎮上的希望小學放學後,便踩著各自的自行車沿著土路往村裡跑。我那輛是堂哥留下來的舊車,鏈條早就鏽蝕滑牙,踩起來呀呀響個不停,兩隻腳踏磨得露出了生鐵,前剎車更是形同虛設。每次衝下土坡,我只能把硬底膠鞋死死抵在泥地上,磨出一陣陣黃土來減速。
但曉禾的自行車,卻是全村孩子最眼紅的稀罕物。
那輛黑色的自行車永遠被擦得油光閃亮,鏈條上浸著清亮的機油,踩起來輕巧得像長了翅膀;剎車皮咬得極緊,只要手指稍一用力,車子便能穩穩停在黃泥路上。
這全因曉禾有一個好父親——陸林。
在那個窮苦粗鄙的西北鄉村,男人大多嗜煙好酒,臉龐被風沙吹得粗糙紫紅,在家裡動輒呼來喝去、拳腳相加,打老婆孩子甚至被當成天經地義的家規。唯獨陸叔叔不同。他在鄉裡的農機修配站當技工,長相乾淨斯文,說話慢條斯理,從不參與那些村漢的賭博閒聊。每天下工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圍上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鑽進低矮的灶房揉麵、擀麵,或是煮上一鍋熱騰騰的油潑辣子臊子麵。
陸家唯一的缺點就是窮,或許也正因如此,陸叔叔身材特別矮小,身高勉強只有一米五出頭,但力氣卻不小。曉禾大概是營養吸收得足夠,身量長得相當勻稱齊整。
每天入夜,黃土梁子上的風呼呼吹著,陸家小院裡那盞昏黃的瓦數燈泡便會亮起。陸叔叔蹲在泥地上,就著燈光,手裡拿著小扳手和自製的油壺,一寸寸摸索、調校著曉禾的自行車。
「剎車一定要調到最緊。西北坡陡石頭多,女孩子力氣小,差半寸反應就是翻下土崖。」陸叔叔每次見我滿身泥灰地推車路過,都會溫和地笑笑,招手叫我過去,順手拿油壺往我的破鏈條上滴幾滴機油,「阿寧,回去跟你爸說一聲,找天推來農機站,叔叔幫你車頭換條剎車線,這樣騎太危險了。」
我不止一次暗自羨慕曉禾。她每天頭上綁的羊角辮,都是陸叔叔拿著小木梳一點一點梳平整的,髮繩上甚至還帶著鎮上集市買來的紅塑料花。在一群滿地鼻涕泥灰的農村孩子堆裡,曉禾乾淨得像個城裡來的小姑娘。
可是,只要一步邁進陸家那座灰土小院,所有溫暖的煙火氣,便會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怨毒生生截斷。
陸家窯洞的門檻上,常年坐著曉禾的母親,蘇阿姨。
她身形枯瘦如柴,臉色像被風乾的黃土般慘白,眼神空洞得可怕,整天直勾勾地望著村口通往外面的那條黃土梁子出神。村裡人都在背後嚼舌根,說她是多年前陸家花了幾千塊積蓄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來的南方姑娘,是個讀過書的大學生,可惜性子太烈、逃了幾次被打斷了腿,最後神經失常成了瘋子。◇(待續/逢星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