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聞博見)百年前的中文版「宣言」  鍾銀仁

踏足社會工作,步入金融機構,開始多用英語繕書信札,唯在校時期,師生皆漠視外語教學,說來慚愧,肄業時僅能書寫簡單英文信件,內容文法不通,兼而有之,時為火紅的年代,「愛國學校」普遍現象矣。

工作間有同儕(後為上司),偶有「高論」:只有洋文(英語)有習「文法(Grammar)」科,中國語文是「沒有」文法的!果真如此?當時筆者書少看,未予反駁(今天懂了,也不會駁斥而去教曉對方)。直至後來進修寫作和授課時,接觸到《修辭學發凡》一書,對昔日疑團,始茅塞頓開。

《修辭學發凡》可算中文語(文)法大全,對外國人認識中文的複雜性,尤有裨益,書中一節介紹一位瑞典漢學家說過的話云:漢語之難,不但是無拼音之便(過去而言),須依圖記字外,其語帶相關,更令人摸不着頭腦。學家舉了「青州從事」、「平原督郵」二詞語為例;青州和平原,是古代的兩個郡名。從事與督郵,是古代官職的稱謂。這裏的青州從事與平原督郵,並非指人,而是詩文中酒的代稱,是美酒和壞酒的雅號。我國釀酒歷史悠久,品種繁多。人們在飲酒贊酒時,總要給所飲的酒起個風趣的雅號。南朝人劉義慶在《世說新語》中記載,東晉大將軍桓溫手下有一個助手自稱擅長品酒。桓溫打勝仗後,士紳獻酒,桓溫讓他當堂品嘗鑒別。遇到好酒,這位助手說「此乃青州從事」;遇到次酒,就說「此乃平原督郵」。士紳走後,桓溫問助手何謂「青州從事」、何謂「平原督郵」。助手說:「青州郡有齊縣,『齊』與『臍』同音,喝了好酒可以直通臍下,所以我喝到的好酒就叫做『青州從事』。平原郡有鬲縣,『鬲』與『膈』同音,要是酒到膈上就下不去了,那自然是次酒了。」桓溫聽後大笑,即令取出「青州從事」與大家共飲。從此,好酒「青州從事」的美名,在文人詩文中不脛而走。陳望道著述的《修辭學發凡》,不乏中述相關例子,為從事較高水平中文研習的珍貴參考教材。

一百年前,一個新的政黨在上海成立,作為它的政治綱領《共產黨宣言》,前有德文、法文、俄文、英文甚至日文版,唯獨沒有中文版,《共產黨宣言》是馬克思主義入門經典,此書氣勢磅礴,富有鼓動性。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中的中國正在醞釀成立中國共產黨,陳獨秀、李大釗兩位共產黨的創始人在北京讀過此書的英文版,深為讚嘆,二人都認為應當儘快將此書譯成中文。

當時傾向於共產主義思想的戴季陶留學日本,曾買到一本日文版《共產黨宣言》,他亦打算譯成中文,但他細閱一下後,就放下來了,因為此書翻譯成中文太難了,要求譯者不僅要諳熟馬克思主義理論,而且要有相當高的中文文學修養。戴季陶回到上海後,主編《星期評論》,他便着手物色合適的翻譯者。《民國日報》的主筆邵力子是一位奔走於上海灘各界的大忙人,他的思想也頗為先進。邵力子得知此事,就向戴季陶舉薦了陳望道。這樣第一個把英文版的《共產黨宣言》翻譯成中文的便是陳望道。

陳望道,一八九一年出生浙江金華義烏。曾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回國後在浙江第一師範學校任教,一九二零年五月,他前往上海,任《新青年》編輯,後又在復旦大學任教,是著名的語言學家、翻譯家和教育家。解放後,陳望道歷任全國人大常委、全國政協常委、民盟中央副主席、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委員等職。今年除了是陳先生的誕辰一百三十周年外,亦算是《共產黨宣言》中文版面世一百周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