謁連橫墓園 尋台灣那一代文人情懷

 台灣新北泰山的溝仔墘老街,曾是台北往返林口、新莊的必經之道。溝仔墘,意指小溪邊。溪岸高處的後山公園上,一條隱秘曲徑通往台灣史學故儒連橫的墓園。

 連橫,字雅堂,一八七八年生於台南。他如今更為公眾所知的身份是中國國民黨前主席連戰祖父,但在百餘年前的一九二0年,其所著《台灣通史》分三册印刷出版,於日據時代的台灣史學界蔚為轟動。

 這一文言紀傳體通史,首次完整記叙台灣從隋代至一八九五年被日本竊據期間一二九0年的歷史,以確鑿史實論證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

 二0二一年三月起,由連家後代委託,兩岸研究機構及出版企業組織大陸、台灣的二十餘位學者,歷時三年完成《台灣通史》白話文譯注工作。今年二月七日,該書的其中一套繁體版本在台灣上市,連戰夫婦攜子女出席發表會;二十天後,簡體版本新書發佈會在北京的人民大會堂台灣廳舉行。

 連橫一生心繫歷史、投效國家,頻繁往來兩岸,後定居上海。《台灣通史》的出版是他為當時兩岸文化界熟悉的開端。一九三六年,連橫因肝病在上海逝世。八十八年後,其代表作再次跨越海峽。

 生前至盼「青山青史各千年」

 中新社記者近日在新北市探訪連橫墓園,泰山鄉親並不熟悉這位歷史人物。「我祗知道陳誠(台行政當局前負責人)原來的墓園在附近。」面對記者尋路,在溝仔墘生活幾十年的金女士說,周圍知道連橫墓的人屈指可數。

 爬至後山公園山頂,終得見泰山區第一公墓聚善堂,住在山上的楊女士指著遠處:「最後面那個最大的、圍起來的就是連雅堂墓。」

 三月正值台灣北部雨季,公園內草木繁茂。連橫墓園大體方向坐南朝北,碑上寫著「連雅堂先生暨德配沈夫人之墓」,落款處是「賈景德(台『考試院』前院長)敬題,男震東(全名連震東,連橫之子)立石」,後方的墓誌碑文刻有彼時台當局領導人的「褒揚令」全文。

 墓碑前方有小徑,周遭植物錯落有致,外圍矮牆的北面入口竪起兩扇醒目的紅色鐵門,中間掛著一把生銹的老鎖。山下的溝仔墘老街早已不是台北、新北市民的通勤要道;由墓園遠眺,車水馬龍的中山高架連接起了今天的「雙北」。

 互聯網上關於連橫墓園的記述並不詳細。公開報道僅稱,台灣光復後的一九四六年,十歲長孫連戰著素衣白袍,捧先祖父靈骨由重慶返台。靈骨先是奉於連橫禪友本圓法師住持的觀音山淩雲禪寺內;一九五四年,連府於台北縣(現新北市)同屬觀音山山脈的泰山鄉修墓。

 至於選址於此的原因,連震東先生文教基金會的一段文字解釋,連橫生前有著「青山青史各千年」的期盼;觀音山可俯瞰淡水河,青山永在、綠水長流,其宿願終於實現。

 用人生閱歷論證其史觀

 一九一一年,連橫得知辛亥革命成功,心情雀躍。他遂經日本抵達上海,歷遊南京、蘇州、杭州、武昌、北京等地,還參與了東北地區兩份報紙的創辦。一九二六年,連橫一度舉家遷往杭州,後因戰事返台。但在西湖畔,他念茲在茲「他日移家湖上住,青山青史各千年」。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連橫舉薦連震東赴大陸工作,並告之「要求台灣光復,就需先建設祖國」;至一九三六年,連戰生於西安。如今在大陸,不難從一些故居、舊址找見連橫的蹤跡。在北京,距離人民大會堂不遠的前門台灣會館,曾是清代台灣學子赴京趕考的棲身之所,如今兼具博物館和兩岸民間交流功能,館內保留連橫當年「聲請回復國籍」的原始文件複製本,他所居住過的「晉江邑館」牌匾也在此展示。

 連家的祖籍地福建則於二0一四年設立連橫文化研究院,收藏其諸多版本的生平著作。二0一八年連橫誕辰一百四十周年時,研究院還與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合辦研討會,並竪起紀念銅像。

 在島內,與連橫乃至連家有關的地方更是分佈南北:台南在一九七七年追立的「連雅堂先生銅像」,至今仍矗於市立圖書館旁;台北「二二八」和平公園內,其銅像與鄭成功、劉銘傳、丘逢甲等人銅像分立四座涼亭中;台北車站旁,前身為鯤溟會館的蘭庭旅社也記載著連橫在此寫作《台灣通史》的經歷,旅社翻新後還以此廣而告之。

 「洪維我祖宗、渡大海、入荒陬,以拓殖斯土,為子孫萬年之業者,其功偉矣……」《台灣通史》的序言過去長時間入選台灣的中學語文教材。參與白話文譯注工作的台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主任張崑將對中新社記者說,連橫是在用他的人生閱歷論證其堅定的歷史觀——台灣與大陸密不可分。

 對曾祖著作如數家珍的連震東先生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連惠心說,《台灣通史》譯注項目是將曾祖父的文化精神永續傳承,希望兩岸可以賡續溝通交流。負責其中一個譯注版本在台發行的南天書局負責人魏志賓對記者說,我們希望年輕人能從理解歷史的過程中產生思考,從兩岸的交流中找到共識。

 「那一代知識份子普遍有強烈的祖國情懷」

 一九0八年,連橫著手寫作《台灣通史》,歷經十餘年得以完成。

 「連橫先生在日據時期撰寫《台灣通史》,非常了不起。」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台灣史研究中心主任張海鵬在簡體版新書發佈會上說,連橫著書的目的,是用無可辯駁的歷史文獻證明台灣是中國的,台灣人是有中國情懷和民族精神的。

 在張崑將看來,連橫是那一代人的代表人物。包括被譽為「台灣新文學之父」的賴和、台灣鄉土文學的奠基人鍾理和、作家吳濁流、反殖民運動領袖蔣渭水等人,那一代台灣知識分子普遍有明確的祖國意識和情懷。

 「《台灣通史》是一部緊密與中國史連結的史書。譯注的過程中,我能進一步感受到連先生這種強烈的情感。」張崑將表示,台灣後來的一些人強調這些知識份子思想中所謂「台灣意識」,是充滿著偏私的,他們是在刻意忽略其中的祖國情懷。換言之,日據時期台灣知識份子的身份認同是源自身為中國人的文化意識。《台灣通史》白話文譯注現在出版,最大價值在於能回正已逐漸失衡的「台灣史觀」。

 連橫的一生經歷清朝末年和日據時期的台灣。張崑將提到,連橫曾在一篇告慰前人的文章落款「台灣遺民」。「『遺民』是連先生祖國情懷的表達,他不承認日據時期的政府,相信台灣終究會重回中華之光。」

 去年十二月,台北高中語文教師區桂芝痛批台灣新課綱「去中國化﹐的視頻走紅兩岸互聯網,話題熱度延續至今。區老師曾撰寫文章抨擊新課綱删除《台灣通史》序言等文言課文,認為這根本是「犯下萬死莫辭的罪行」。

 連惠心認為,「去中」課綱導致台灣年輕一代的認同缺失,長此以往將與真實的台灣歷史脫離。台灣大學歷史學系原主任、暨南國際大學榮譽教授徐泓對記者說,值此台灣人面臨歷史文化認同危機之時,重讀《台灣通史》意義至為重大。連雅堂寫作《台灣通史》的主旨是發揚民族精神,闡發「民為邦本」之義。所以,舉凡開發台灣篳路藍縷之功,抵抗異族犧牲奮鬥之烈,及有關民生之豐嗇、民德隆污與禮樂兵刑之制,均詳加論列,並以經世致用的精神貫穿全書。

 徐泓表示,雅堂先生說史者為致用之學,書中所記既非浮光掠影之論,亦非堆積史料而已,而是要於前言往行中找出「何事可法、何事當鑒」。

 「我們這一代都讀過《台灣通史》序言,多少知道連橫。但現在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知道他的很少。」張崑將指,把這本書翻譯成白話文並製作成影音、動漫,能有助吸引年輕人瞭解歷史。

 離開連橫墓園,下山途經溝仔墘老街的下泰山岩宮廟,一位志願者告訴記者,每年春節和清明前後,連家後人都會上山整理雜草、拜謁先祖;區公所也會定期舉辦面向公眾的祭拜活動。楊女士還透露,日前在新聞裡看到《台灣通史》白話文譯注的出版,之後就有不少媒體記者來墓園尋訪。◇(中新社記者楊程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