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報攤的黃昏   葉子飛

黃昏的光線從西邊斜照過來,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用柔軟的指尖,緩慢地撫過城市的脊背。騎樓的外牆,冷氣機的鐵箱、泊在路邊的車頂,凡是被那指尖觸碰到的,都瞬間燃燒起來,散發出一層短暫的金暈。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在這道光裏現了形,成為無數懸浮的金屑。

街口的報攤,也在這道光的必經之路上。

報攤的攤主伯伯總是坐在影與光的交界處,他的半片肩膀浸在金色裏,藍色馬甲的纖維都變得格外立體,另半片身則沒入唐樓騎樓的蔭蔽處,他沒有看報,只是望着眼前被拉得極長的街道。偶爾有剛放學的孩童跑過,背着幾乎比人還大的書包,影子像片巨大的墨漬,飛快地掠過報攤。伯伯的眼珠隨着影子微微轉動了一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只是在觀察一種自然現象,如同觀察一陣風。

零星的交易,像是黃昏的幾聲輕咳。一位穿拖鞋的老街坊,手指精準地從一疊報紙中抽出一份,放下幾個硬幣,聲響清脆而孤獨。一位下班的婦人,在攤前猶豫了幾秒,終究沒有停下腳步,眼神很快便轉向手中的智能電話。伯伯將無人問津的報紙重新碼齊,動作慢得像是一種儀式,與光線的移動保持着某種同步的韻律。

街燈清冷而果斷地亮起,像一個不容置疑的句號。

伯伯就在這時站起身。扭亮了攤位上那盞小小的燈泡,一團聚攏的冷白光亮起,將他和他的一方天地,從公共的夜色中圈了出來,形成一個孤島。他開始收攤,過程靜默至極。褪色的帆布,被他用那雙布滿皺摺的手,一寸一寸地撫平、折疊,如同收斂一面旗幟。未售出的報紙,被利索地紮好,那繩索勒緊紙頁的聲音,沙啞而實在。最後,拔掉那盞小燈的插頭。

光,熄滅了。

那方寸之地迅速被更龐大的夜色吸收,再無痕跡,空氣中或許還殘留着的一絲極淡的油墨味,證明着這裏曾是一個吞吐過無數遠方消息、承載過無數過客目光的所在。而更深的夜色,正從四面八方湧來,溫柔地覆蓋一切,彷彿甚麼都不曾發生,也甚麼都不曾結束。

伯伯推着三輪車,緩緩走進巷子深處。他的背影,與夜色融為一體,像一滴水,匯入了墨水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