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我從前寫過一首小詩：

舊時明月舊時霜   霜滿危欄月滿窻                                       

獨夜房櫳人影杳   雁聲寒到合歡床

這是我昔年獨宿山居之作，後來朋友們讀了，頗為喜歡，其中末句，有人嗜痂成癖，令我老瞼生紅。我居加國，愛聽雁唳，我的書房佔小樓一角，北國秋深，紅葉叩窻，雁聲侵戶，鄭叔問有句：「滿城紅葉雅聲寒」，使人意為之消。所以，我以「聽雁樓」而名室。

我不擅寫大塊文章，年紀大了，記憶漸退，許多往事，漸已淡忘，前日與澳門老記者黃英華先生茶敘，不少往事，無法追憶，回家後乃思以「雜記」體裁，把雞零狗碎的東西記下來，以免將來與草木同腐。

一. 李後主與小周后

前日到澳門永樂戲院聽歌，其中有《南唐殘夢》一曲，唱得很好，引起我對李後主與小周后往事的興趣，據說：後主亡國後，被封為「違命侯」，後主之妻周后，常常被宋太宗聯同其他命婦召進宮中，被留在宮中多日，然後打發回家，周在宮中的遭遇，不問可知，她回家後，又哭又罵，後主只能「婉轉避之」，一個亡國之君，妻子被皇帝強姦，他更有何詞以慰她？所以，對人說：「此間日夕，以眼淚洗面」，其痛苦可知了。

後人對此，有一首詩詠之：

江南剩有李花開    也被君王強折來

怪底金風遍地起    御園紅紫滿龍堆

古人相信報應之說，大意是宋太宗迫姦周后。後來，靖康之變，金兵把宋皇室婦女，糟蹋得一塌糊塗，便是報應。迫姦一說，可能有其事。據說宋代一位畫家，曾繪成「太宗迫幸周后」一畫。趙康義此人，甚麼壞事不敢做？周后向有靘名，何況後主把她偷情時情境，「池畔南堂見，一晌偎人憻，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把周后追求當年男歡女愛的享受，描繪得聲容如聞如見愈發引起他的色情狂。而後主心中的痛苦，後人更不敢想像了。

古人失掉江山，並失妻子，事恆有之，我友南宮搏著有《楚宮謠》一書，描寫息國亡國後，息媯（息夫人）遭受楚國君王淫辱的情節，看得我驚心動魄，不忍卒讀。幾度掩卷。我決寫不出這樣的文字，此所以我無法成為名作家也。

清代詩人厲樊榭有描述周后被辱之詩：

命婦隨朝掩淚光    空餘龍袞紀興亡

畫師亦有春風筆    不寫金兵入汴梁

厲鶚深得詩人敦厚之旨，不似南宮搏下筆那樣無所忌憚，此所以為後人傳誦。

隨同後主投降的是後主原配大周后之妹，姊妹先後嫁後主，人們多以大，小稱之，但夫婦之間對話時，後主決不會以「小周」而呼其妻。曲文中出現小周一詞，頗不合常理，以唐滌生之醇雅，仍有此失，下筆之難可以想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