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每逢佳節  一畝鼎

古人筆下的佳節,多是苦瘦的。王維一句「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就道盡了佳節日異鄉人的孤寒淒清;杜甫借佳節寫離亂,蘇軾用佳節寄鄉思,辛棄疾在佳節眾裏尋他……那些流傳了千年的詩詞裏的佳節,總帶着一點沉鬱、一點渺遠、一點寂寥。

與在異鄉、在戰火、在離亂中的詩人筆下的「佳節」相比,我們過的每一個「節」,都是濃的、熱的,是扎扎實實落在煙火裏的。

古人登高懷遠,悵然慨歎「每逢佳節倍思親」,我們化一句「每逢佳節胖五斤」的玩笑,用輕描淡寫的四兩舒坦日子,就撥了王維山川載不動的千斤遊子意。

真的在過完佳節胖五斤之後,再來看這句半古半今、半雅半俗、半詩意半煙火的話,才明白,它說的不過是這樣一件事:人在心安處,才敢放鬆,才願解脫束縛,才肯貪戀人間的百般美味,才會逢佳節胖五斤。

這個春節假期,我過得格外慢。日子一點點鬆下來,像被暖暖的水浸潤着,不慌不忙,自在舒展。假期裏的晨是日上三竿的晨,叫醒我和小朋友的不再是鬧鐘,而是廚房裏鍋碗瓢盆的輕響和清香。

熱油下鍋的滋啦一聲,便是一整天最踏實的開場。砂鍋裏的肉咕嘟作響,香氣一層一層漫出來,鑽過廚房隔門,繞在窗簾間,落在沙發上,連翻開一本書,紙頁間都帶着淡淡的香氣和暖意。我靜靜立在廚房的操作間或是儲藏間,做着,聽着,聞着,不急,不忙,也不想甚麼。忽就覺得,這便是古人詩裏所求的那份安穩吧。古詩裏的佳節,多是登高,望月,抒懷,寄情。我們的佳節,是圍坐,吃飯,說笑,添酒加菜。

一日好幾餐,餐餐都豐盛;一天四五頓,頓頓不重樣。餃子剛下肚,年糕又端上來;瓜子還沒嗑完,水果已經擺好;午飯的餘味還在,晚飯的香氣又起。家人從不多勸,只是把碗堆滿,把碟添滿,把每一個人都安置在最舒服、最自在、最不用客氣的位置上。

於是便真的吃飽了,吃多了,吃撐了。圓滾滾的肚裏裝的不單單是飯菜,更是安心、鬆弛,是知道這一刻不必堅強、不必體面、不必克制的底氣。

站到體重秤上,數字逐日地往上跳。家人就笑說:佳節任務,圓滿完成。我也跟着笑,每一個人都笑得很開懷。

平日裏緊繃着的那些弦,在親人面前,輕輕地鬆了。這五斤肉,哪裏是吃出來的,明明是被溫柔餵出來的,是被團圓養出來的,是被這一段不用趕路、不用逞強、只做自己的日子,慢慢堆起來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