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我的姐姐(二)  方婷

 在那個沒有陽光透進來的雜物間裡,知夏憑藉著一盞光線微弱的舊枱燈,夜以繼日地啃讀著課本。她的成績單永遠是全校前三,每一次期末考後,她都會將印著鮮紅滿分和老師極高評價的成績單平整地放在飯桌上,心裡隱隱期盼著能換來父親哪怕一次的點頭,或是母親一句簡單的誇獎。然而,那些代表著她無數個熬夜苦讀夜晚的紙張,在父母眼中,甚至不如志遠在平板電腦裡打出的一個虛擬寶物。

 有一次,知夏拿了全縣數學競賽的第一名。她滿心歡喜地拿著獎狀回家,卻看到客廳裡,父親正笑得合不攏嘴地看著志遠。志遠捧著最新款的遊戲機,熒幕裡發出震耳欲聾的勝利音效。「哎呀,我兒子真聰明,這關這麼難都打過去了!」父親摸著志遠的頭稱讚。知夏默默地將獎狀摺好,塞回了書包的最深處。

 「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女孩子將來還不是要嫁人,讀得再好,最後也是在別人家洗衣做飯。」母親看見她站在一旁,不耐煩地絮絮唸著。

 為了志遠的未來,父母展現出了驚人的毅力和慷慨。他們省吃儉用,甚至厚著臉皮四處向親戚借錢,只為全砸在志遠身上。他們給他報了全市收費最昂貴的雙語補習班,給他買最好的護眼枱燈和進口文具。而知夏,從來沒有上過一天補習班。她只能厚著臉皮去求高年級的學姐,撿他們用剩的、寫滿筆記的殘破參考書。有時候書頁散了,她就用透明膠帶一圈一圈地仔細黏好。

 每當夜深人靜,志遠寬敞的房間裡傳來劈裡啪啦的鍵盤聲和與隊友連線的呼喝聲時,知夏就在一牆之隔的雜物間裡,捂著耳朵,在一道道複雜的幾何題與密密麻麻的英文單字中尋找著自己存在的價值。初夏的寒冬,早已凍結了她對這份親情的所有幻想,卻也淬鍊出她無比堅硬的靈魂。

 就是這種極端的發展,在外人甚至父母的眼裡,志遠早就被養成了一個無藥可救的「廢人」。這種廢,不是無能,而是一種對周遭世界徹底切斷連結的冷漠。

 這間原本屬於知夏的向南臥室,如今就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堡壘。門縫裡永遠透出電腦主機幽藍與炫紫交織的燈光,以及隱隱約約、幾乎沒有停歇過的鍵盤敲擊聲。志遠的世界僅限於那塊二十七吋的高更新率熒幕,他整天把自己鎖在裡面打遊戲,耳機一戴,便將這間屋子裡的嘆息、爭吵與不公徹底隔絕。對家裡的任何事,他都不聞不問。就算客廳的燈泡閃爍著壞了,就算水龍頭漏水滴滴答答響了一整夜,他也只會跨過地上的水漬,面無表情地去冰箱拿一瓶可樂,然後重新退回他的堡壘。

 而一牆之隔的外面,是知夏永遠做不完的勞役。每天放學,當別的女孩子結伴去喝手搖飲或去圖書館自習時,知夏必須趕在父母下班前衝回家。洗米、切菜、忍受著抽油煙機發出的巨大轟鳴聲做飯;飯後,她還要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拭沾滿油污的地板。她的雙手因為長期浸泡在洗潔精和冷水裡,到了冬天便會龜裂出一道道細小的血口,粗糙得不像是十幾歲少女的手。◇(待續/逢星一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