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隔壁住着一位婆婆，兒女不在身邊，媽媽偶爾讓我端一碗湯過去。阿婆接過碗，總要在我手心裏塞一顆糖。那時候我不懂甚麼叫「以及人之老」，只覺得阿婆的手很暖，糖很甜。如今我住在一棟公寓樓裏，對門住着誰，住了幾年也沒弄清。電梯裏遇見一個老人，彼此點個頭，門一開，各走各的。我們的空間越來越擠，人心卻越來越遠。仇老的情緒，或許並不全然是因為錢和位置，也因為那種「與我無關」的陌生感，讓怨恨變得容易。你若認識一個老人，知道她膝蓋疼、知道她孫子剛考上大學、知道她每天下午四點準時下樓餵流浪貓，你就很難把她歸進一個叫「負擔」的類別裏去。

人都會老。這句話說出來像一句廢話，可它偏偏是最硬的那條道理。今天罵老人佔着位子的人，四十年後坐在公園長椅上的，就是他自己。到那時候，迎面走來的年輕人如果也投來那樣一瞥，他會不會想起自己二十歲時敲下的那些字？到那時候，但願他遇見的年輕人，不會叫他「老害」！

我們都不曉得怎麼化解那麼大的課題。養老的壓力、代際的裂縫、一個時代給另一代人留下的坑，或許需要幾代人才能夠填平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