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澳門人的美德之一，是見財不起貪念。這話聽來或許過於美化，然而年前街市附近確有這樣一幕：幾張百元鈔票散落地上，往來行人你看我、我看你，無人俯身撿起，有個頑皮少年還一腳將鈔票踢到旁邊，旁觀者哄然而笑，鈔票就這樣在人流中「當足球踢來踢去」，最終被路過的街坊通知了附近警員才算了事。這幕有趣的場景，倒讓筆者想起一個問題：若有人俯身將那幾張鈔票塞進口袋，又會怎樣？

　說起這類事，筆者想起年初美副將馬路一帶發生的案子：一位南洋來的家傭阿姐，在路邊拾獲一張澳門通卡，卡內餘額尚有三百幾元。那一刻想必也有片刻猶豫，然而她終究沒有上交，而是在其後兩日間，拿著那張卡輾轉到附近超市、餅店、麵包房，一筆一筆地把餘額花個清光，最後將空卡丟掉。失主報警後，警方循消費記錄順藤摸瓜，不日在附近截獲涉案女子。阿姐承認了全部過程，案件移送檢察院處理。

　坊間有一句老話：「地上執到寶，問天問地攞唔到。」這句話深入人心，偏偏卻是個錯誤觀念。法律上，一樣東西掉在地上，主人暫時失去管領，但所有權從來沒有消失過。撿到東西的人，法律管他叫「拾得人」，只有暫時保管的義務，並無據為己有的權利。澳門民法規定，若知悉物主，理應立刻通知或歸還；若不知物主而拾得物價值明顯超過兩千元，便必須向警方報告。至於澳門通卡這類不記名的儲值卡，雖說持卡即可消費，但持有人並不因此取得所有權，拾得後擅自使用，已屬侵犯他人財產。

　很多街坊覺得，拾到東西留著，「又無偷又無搶」，最多算是佔了便宜，哪裡談得上犯法。然而澳門刑法典訂明，將拾得他人之物不正當據為己有，可被處最高一年徒刑，或科最高一百二十日罰金。此罪雖屬半公罪，須物主提告才可追究，然而一旦立案，留有案底，往後申請工作、更換居留身份，都是一道難以解釋的污點。那位南洋阿姐，花掉了三百幾元，換來的是移送檢察院的記錄，以及往後日子裡難以填平的缺口，實在得不償失。

　話說回來，法律也並非單方面只有義務，沒有回報。拾得人若老老實實履行通報的義務，而失物最終有人認領，則有權向物主收取一定報酬——失物價值兩千元或以下，取百分之十；超出兩千元的部分，再取百分之五。換言之，拾到一張有幾百元餘額的卡，坦坦蕩蕩送去警局，哪怕最後取不到報酬，至少心安理得，不必日夜提防警員上門。正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個道，說難不難，不過是走一趟警局的腳程而已。

　那張被花光的澳門通卡，說到底只是三百幾元，在澳門物價而言，不過是兩三頓茶樓早餐的價錢。然而拾得人為了這頓早餐，付出的代價卻遠不止此。人在異鄉，舉步維艱，一念之差，輕易將多年積累的清白葬送，想來令人唏噓。

　至於街市那幾張在人流中「踢來踢去」的鈔票，後來如何，筆者已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那個少年踢完一腳，也沒有俯身去撿，拍拍手走了。或許他只是貪玩，或許他知道那是別人的東西。◇

　（作者於澳門大學法學院修讀刑法博士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