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裏喝早茶，隔壁一枱阿伯阿婆說話聲音不小，筆者無意間聽了半句。說的是鄰居家的事：兒子辦婚宴，到酒樓落訂，對方開了張收據，上頭寫的是「訂金」。後來酒樓說場地要改裝，婚宴無法如期舉行。家人去討說法，酒樓表示只退原數，分毫不多。阿婆說：「我聽人講，落了定，對方反口的話，係要雙倍還番㗎。」阿伯搖搖頭：「但收據寫的是『訂』，唔係『定』囉。」兩人說到這裏，各自低頭喝茶，話題就擱在那裏了。

　「定金」與「訂金」，澳門街坊日常說「落訂」，往往不分彼此。然而兩者在法律上，卻是天差地別。「定金」是有明文根據的擔保方式，須以書面約定其定金性質，且已實際交付，方才生效。一旦生效，便啟動雙向約束：付出定金的一方若反悔不履約，那筆錢歸對方所有，無從追討；接收定金的一方若反悔不履約，則須雙倍返還。講白點，就是你付了一筆，他若違約，便要還你兩筆——這便是定金最要緊的保護力量。「訂金」則不同，它更像預付款，沒有上述的懲罰機制，違約時頂多退回原數而已。

　坊間對此頗有爭議。有人說：「反正都是交錢，字怎麼寫，只是習慣。」也有人說：「收據上寫什麼，就照什麼算。」這兩種看法，都有幾分道理，也都藏著幾分隱患。不少街坊訂酒席、租場地、預購電器，交錢時只顧說好貨期和款式，從不細看收據上那個字究竟是「定」是「訂」。等到出了事，才發現那一筆墨的差距，隔著的不只是寫法，而是日後能否多追一筆的關鍵。故此，與其事後辯論真實意圖為何，不如從一開始就把字寫對。

　澳門《民法典》關於定金的規定，要旨在於雙向制約——既保護付錢一方，也保護收錢一方，任何一方違約，均有相應後果。然而，這把保護傘並非自動張開的：須有書面約定，且須已實際交付，缺一不可。即便雙方口頭上說好「以定金擔保」，若收據上寫的是「訂金」「訂座費」「預繳費用」等說法，且未有書面明確定金性質，日後要主張雙倍返還，便要面對舉證的困難。至於坊間另一種誤解，以為定金與違約金可以一併並用——澳門法律上，兩者在功能上有所重疊，通常只能擇其一適用，而非累加。

　話說回來，茶樓隔壁那一桌的故事，還有後來。阿婆說，鄰居家最後取回了原來那筆訂金，婚宴另覓了一家酒樓，大日子照辦，賓客依然滿座。只是心裏那點氣，始終說不清楚。酒樓那邊，退了款，騰出了場地，重新裝修，也未嘗不高興。一場糾紛，一張收據，兩種字，兩種結局。阿伯最後說了一句：「落訂之前，睇清楚張單寫咩字，係正路。」筆者喝完那盅茶，覺得這句話，不難明白。◇

　（作者於澳門大學法學院修讀刑法博士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