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熟日常)削鉛筆的人  葉子飛

已經很久沒有削過鉛筆了。

不是沒有鉛筆,抽屜裏還有幾枝,是某次整理舊物時翻出來的,放在一個鐵皮筆盒裏,筆桿上印着褪色的花紋,筆頭還是鈍的,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我把它們放回抽屜,沒有削,也沒有扔。每次打開抽屜都會看見它們,但從來沒有拿出來用過。

小時候削鉛筆是一件大事,那時候用的是一種很小的、鐵皮捲筆刀,握在手裏剛好夠兩指捏住。把鉛筆插進去,轉動手腕,刀片貼着筆桿的弧度往下削,一層薄薄的木片便從刀口裏捲出來,淡黃色的,邊緣帶着木紋,像一朵剛剛展開的花。削到露出筆芯的時候,太用力會折斷,太輕又削不出尖。那個力道要剛剛好,像在給一件精密的東西做最後的調整。鉛筆削好了,筆尖細而圓潤,湊近聞一聞,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和石墨混合的味道。

然後是寫字,鉛筆落在紙上,不像圓珠筆那樣流暢,也不像鋼筆那樣滑,有一點阻力,筆尖和紙面之間的那一層摩擦,讓你感覺到自己在寫字。每一筆都帶着輕微的沙沙聲,落筆重一點,線條就深一點;輕一點,就淺一點。你可以用一枝鉛筆畫出很多種不同的線。寫到最後手腕累了,筆畫就自然淡下去。那種粗細濃淡的變化,像是手本身的情緒被一筆一筆記錄在紙上。你寫完一頁,翻過去,背面是突起的,摸上去有筆畫走過的痕跡,深淺不一,像紙張的皮膚下面多了一層薄薄的筋。

那時候鉛筆用久了會變短,短到握不住了,就套上一個延長器,繼續用,套上去之後,整枝筆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但握在手裏還是覺得安心。那枝鉛筆用到最後只剩一小截筆頭,藏在延長器的夾口裏,像一個不願退場的老演員。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我開始用圓珠筆,然後是簽字筆,然後是手機和電腦。手指不再握着一枝筆,而是貼在一塊光滑的、不會變短的平面上。那個平面上甚麼都有,甚麼都可以做,但你再也摸不到木頭被削開後的粗糙邊緣,聞不到石墨淡淡的、乾淨的味道,聽不到筆尖和紙面摩擦時那層細碎的沙沙聲。你的字不再有濃淡的變化,每一筆都是一樣的深淺,一樣的粗細,沒有輕重,沒有猶豫,也沒有力氣。

有一次,我翻到一本舊筆記本,封面上有幾道淺淺的鉛筆劃痕,是很多年前不小心蹭上去的。那些痕跡已經很淡了,幾乎要消失,但用手指摸過去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那一點微微的凹陷。我試着回憶那時用鉛筆在紙上寫字的手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像一個已經忘記怎麼唱的童謠,旋律還在耳朵裏,但一開口就忘了。

或許不是鉛筆消失了,是那種觸碰紙張的耐心,連同削鉛筆時的那一小段空白,一起被我們放下了。那時候削一枝鉛筆要削很久,那幾分鐘裏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看那枝筆慢慢變短。你沒有別的事要趕,也沒有別的地方要去。削鉛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了。而現在,我們連等待都省掉了。手指在熒幕上劃過,不需要任何準備,不需要任何過程,不需要聞到木頭的味道,也不需要摸到筆尖的微涼。方便是方便了,但方便裏少了一點甚麼。少的那一點,恰恰是你削鉛筆時不緊不慢的、沒有人催你的、只屬於你自己的那一段光陰。

我把那幾枝鉛筆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桌上。它們還是鈍的,筆芯沒有露出來,但我沒有削它們。我只是用手指摸了一下筆桿,那種久違的、木頭被削過之後留下的粗糙感,還在那裏。然後我把它們放回抽屜,關上,像把一句已經很久沒有說過的話,重新收進了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