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夏天,陽光是白色的。沒有那種暖洋洋的、讓人想打盹的日光,而是一種直白的、不講餘地的白。從頭頂壓下來,把你所有的影子都收走,讓你無處可藏。你走在街上,每一寸皮膚都在提醒你,你正在被曬,被烤,被某種大而公平的力量注視着。沒有偏袒,沒有陰影,沒有可以躲的地方。
奇怪的是,當你抬頭,看見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和那些白得發光的雲,又會讓人覺得,這光不是來審判你的,是來照見你的,照見你今天走了哪條路,照見你今天想起甚麼人,照見你有些念頭已經不敢再說出口了。雲在動,慢得幾乎看不出,但你知道在動。你看一會兒,雲還在,再看一會兒,還在,但好像悄悄換了一個形狀。
大學畢業後,開始覺得夏天很長。熱,黏,睡不醒。那時候想要的,是秋天、冬天,是涼下來的日子,是能穿外套、能把臉藏起來的季節。可現在,站在這樣的日光下,我忽然覺得,夏天也許是誠實的,不讓你躲,把你的年齡、你的疲憊、你那些沒有結果的等待,都照得一清二楚。你站在光裏,甚麼也藏不住。你只能面對自己,那個在曬黑、在出汗、在走的人。有時候,你甚至會被那種穿透力震動一下,像被甚麼拍了一下肩膀,又沒看到是誰。
而那些雲,就像時間的形狀,一直在變,但你細看的話,又彷彿是靜止的。人生的很多變化也是一樣,你站在原地,以為一切如常,但當你回頭,才發覺自己早已不在原來的位置上。
我想起以前在夏天的午後,常到街角的茶餐廳,木皮的桌子被曬得發燙,冷氣機的滴水聲在耳邊反復響着。那時不覺得那是甚麼珍貴的事,只覺得熱,只想着快一點喝杯凍檸茶、快一點回家吹風扇。現在那家茶餐廳關了,變成了一家超市。有時路過,還是會看見那年夏天的自己,穿着校服,坐在店門口那一排木椅上,一隻手撐着下巴,看着街對面的天橋發呆。
那時發呆的時間是完整的,不像現在,發呆了幾秒就會習慣性地摸出手機,看有沒有新消息。那時的雲也是這樣白,這樣慢,我沒想過要去記住它們,但它們替我記住了。
晴天的風是燙的,從海邊吹過來,帶着鹽和汽油的氣味。我走在街上,被風撲了一臉,像被一隻滾燙的手掌輕輕摑了一下。遠處的雲還在走,正午的白色已經變得柔和,帶着一點薄薄的灰,要準備迎接晚霞了。我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光,一年一年地曬着我,等我老了,皮膚皺了,卻還是這樣白、這樣亮,不因為誰而改變。
而我,也在一點一點地變,像雲那樣,慢得幾乎看不出,卻已經不再是當初的形狀。◇








